紅眼睛

單看劇名而尚未細看劇情介紹，隨著主視覺傳達出驚悚危險帶點血腥感，又局部放大四雙眼睛與劇名《紅眼睛》視覺份量等齊，腦中想起華語創作歌手陳珊妮曾寫過以情傷為出發點且與劇名同名的歌曲，就自動把該首歌當作BGM，誤會這是描寫男女關係背叛與情感糾葛的偵探驚悚劇，《追殺比爾》鄔瑪舒曼「見神殺神、遇佛砍佛」張狂地拿著武士刀殺紅眼，這幕也瞬間在眼前刷過，心想：真有那麼刺激？

結果不是，原來這紅眼睛是對自我認同焦慮而紅了眼。這劇情混合了演員李夢純的部分人生，以她在自媒體經營網紅的角色賺得知名度而被大眾喜歡後，決心卸下包袱，重返心中最愛的演員之路，用這段人生歷程為核心發展，引領觀眾窺見身為一名網紅/演員內心世界的煎熬和看見。而她還做出勇敢的選擇，在這劇裡就飾演化身林子琪與分體Monica Chen，讓她們把李夢純的故事演出來向觀眾赤裸表白。說實在，她網紅時期用的藝名早就忘了，畢竟我掛念著是她心心念念只想成為的演員身份。

看得見編劇的用心與小心，不讓劇情落於俗套刻板的勵志故事之餘還需拿捏當事人的隱私與感受。網紅名「Monica Chen」是女性名字又是諧音梗，聽起來極像台語的「摸你屁股(摸你尻川moo-lí-kha-tshn)」，集結了意淫與戲謔的代號，再加上直播時使用的挑釁帶色的言語和肢體，成功的讓林子琪透過分體扮演了Monica，擁有鮮明的人物性格設定，換個角度想，這也是演，只不過演出的角色並非是林子琪的預期或嚮往，卻出乎意外地大受歡迎而變成代名詞。或多或少都曾聽聞過類似這樣的事：讓某藝人大紅大紫的作品，其實是她最不喜歡，這也似乎能放置在林子琪身上卻又有點不同，因為她知道這只是演出不喜歡但的確暗藏在性格裡的那面。

林子琪遇到的議題，讓我想起最近以電影導演身分完全翻新窠臼印象的舒淇，她花費努力的數十年，才讓大眾改觀；同樣的，林子琪在演員生涯裡接受到目前最大的考驗，到底是要繼續扮演Monica？還是她要帶著這些生命歷練的力量，重返最愛的演員身分挑戰自我，不妥協被定型?

一種身分就是一種扮演，也是一款人際互動的面具。英文名「Monica」的字源為拉丁語，具有「顧問、建議」的含意，而名字也代表其人，因此，劇中讓Monica Chen影片廣為流傳、贏得知名度的馭夫術影片，影片內容與名字意義是緊扣的—顧問教大眾怎麼讓丈夫聽話順服，這會不會是編劇想要偷渡的想法：人只要找到適合自己的事，就能恰如其分地展現力量？

橄欖葉劇團十分誠實可愛，不避諱地將贊助廠商商品合理帶入劇情，推推。另外，我喜歡編劇明白地將情侶也有幽微卻經常避而不談的競爭關係帶入，凸顯蘇奕辰選擇留在原地繼續尋找成就，以及林子琪選擇加入陌生的自媒體找出路，因此展開矛盾與差異，看似林子琪背叛約定造成他們分手，實質上是各自生命旅程裡來到無法迴避的抉擇點—停留在舒適圈還是跳出圈圈求生存，且在台灣社會長期浸濡在父權社會意識下，習慣強調男性需要有一定規模的事業成就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我有用」才有能力擁有一段關係，所以，當蘇奕辰要與經營網紅事業有成的林子琪對戲時，排練時的表現失常暴衝，都是反映他內在挫折與自我懷疑，直到劇末的公園談心，都有這內在議題的處理痕跡。

小劇場的魅力，就是拉近舞台與觀眾之間的距離，能清晰感受演員的一切，甚至從臉頰滑落閃閃發亮的淚水。而《紅眼睛》用劇中劇的方式，考驗著李夢純在對角色的詮釋是否能轉換分明、打開層次，而我也在觀劇過程隨著林子琪留下心疼的眼淚。而這劇還十分討厭地拋出難解的問題：劇團為了生存票房，到底是要用具有知名度但演技還好的人？還是要用已經具有演技但知名度低的演員呢？而扎實用心把劇本寫好、認真做好每個環節，整體內容還不錯，市場/觀眾是否就能回應劇團的努力呢？

演員一生的追求—遇到好劇本，透過藝術活出完美永恆的自己，但在那之前，得先明白自己是誰。李夢純/林子琪就像《神隱少女》裡的千尋與白龍，曾經一度遺失名字，後來成功找回。為此，開演前的暖場音樂〈解脫〉與〈愛一直閃亮〉，應該就是林子琪對於這一段人生旅程的註解吧。

#橄欖葉劇團  #紅眼睛  #李夢純